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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的台湾史》水比命卡要紧:拓垦开圳起纷争

书名:《小的台湾史》策画:戴宝村撰文:蔡承豪、李进亿、陈慧先、庄胜全出版社:玉山社出版公司

《小的台湾史》水比命卡要紧:拓垦开圳起纷争

台湾有一句俗语叫作「开埤造圳,人人有份」,典故是以18世纪拓垦时期的台湾为舞台,各地大举展开水田化运动,业户垦民出钱出力兴筑大水圳,让原本只能种一些地瓜、豆子、陆稻的「看天田」,灌溉升级成产量倍增的水田,以养活更多人口,拓展更多聚落,所以被称为「台湾农业史上的第一次革命」。

此时,农民将水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,平时风调雨顺、众人田中都有水可用,就相安无事,但一碰上天旱无雨,水源上游的农民常截断水源,让下游缺水灌溉,双方为了争夺水源,轻则发生口角纠纷,告上官府诉讼,重则发生携械相斗事件,整个社会骚动不安。另外,除了争水事件,多方人马为了开凿水圳,抢夺大河源头和圳道用地的冲突,也时有所闻。

利之所趋,冲突相随

清治时期,台湾的开圳纠纷及争水事件相当多,其中较为着名的是「张必荣、刘承缵开圳纠纷事件」,这件缠讼四年的大案,反映出乾隆时期北台湾垦民对于水利开发的渴望,让北台湾规模最大的水圳──「后村圳」,如长龙般蜿蜒于淡水河西岸平原,还衍生出纠结200年之久的水权纷争。

要了解「张必荣、刘承缵开圳纠纷事件」到底如何发生、如何结束?应该先从乾隆时期淡水河西岸平原的开垦大势谈起。

事件的主角之一,是以「张必荣」为垦号的张士箱家族,他们在1751年从台湾南部北上寻求机会,选中了拥有大汉溪丰沛水源、能开凿大圳灌溉千顷良田的海山庄(今新北市树林区),并在1754年买下海山庄的开垦权,积极进行荒地的拓垦。张家属于追求经济利益的投资型垦户,如何发挥土地最大效益,生产出最多米穀,以获取最高利益,是他们投资时考量的重点,而要达成这个目标,首要之务就是开闢一条大水圳,确保水田经营的生命线。

张家获得垦权后,立即着手开凿水圳,但工程的进行并不顺利,当地水患频仍的自然环境,给他们带来了许多麻烦。海山庄所在的淡水河西岸平原,属于低洼平坦的沖积平原,靠近大河之滨,夏秋来袭的洪水常造成屋毁人亡,田地并遭泥沙淤积,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凿水圳,风险相当高。1759年8月,山洪爆发,沖毁田地200余甲,数十人死亡,还造成大汉溪改道右偏至今天的板桥一带,旧河道内出现一大片泥沙沖积而成的埔地。张家受到这幺大规模的水灾,损失相当巨大,开圳的工作也宣告停顿。

当张家正在努力进行复原工作的同时,于加里珍庄(今新北市五股区更寮里一带)从事拓垦工作的刘和林、刘承缵父子,看到了可趁之机。刘氏父子的垦区位在淡水河畔,乾隆中叶时仍是一片水沖沙涌、载浮载沉的河埔新生地,刘家开筑堤岸之后,勉强可以耕种地瓜,但三年才能收穫一次,收穫量相当少,农产也时有时无,很不稳定,是一片开垦困难、收穫不丰的沙洲地。所以,刘家积极寻求开凿埤圳的路线,想要引水灌溉以改良恶劣的土地状况。但加里珍庄全境地势低平,东面又滨临淡水河,夏秋洪水频繁,土地流失严重,虽然水源丰沛的淡水河近在咫尺,引水筑圳似乎颇为便利,但在河岸无堤防保护的年代,汹涌洪涛的猛烈冲刷,势必毁坏水圳的入水口或堤堰等设施,如此艰困的自然环境并不适合开圳,刘家只能寻求从其他水源地引水的可能性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刘家得到大汉溪改道沖出大量荒地的消息,这片土地靠近河岸,水势既丰富又和缓,适合修筑引水口,加上当地的行政首长――八里坌巡检包瀜,之前就多次鼓励各业户开凿埤圳,刘承缵认为机不可失,马上向包瀜呈递申请书状,终于得到了官方的开圳许可。但包瀜显然未到现场勘查地权归属,也没有察觉到张家也有在当地开圳的意图,就贸然发给刘家许可,于是埋下了张、刘两家互控的肇端。

1761年2月,刘承缵率领佃户数百人引进大汉溪河水,注入潭底庄的低地,形成一座埤潭,计画从这里修筑圳道,引水到加里珍庄灌溉。2月7日,张家的佃户刘此万和小租户萧氏、姚氏,因为田园位在刘家的开圳路线上,对刘家无理开圳行为非常不满,就在张家的海山庄管事洪克笃陪同下,到八里坌巡检司控告刘承缵,诉说佃民们灾后徬徨无依,刘承缵却率众恐吓一定要开圳到底,而且在双方人马僵持不下之际,刘承缵与萧日帛还当众互殴,互有损伤。

张家得知此事后,为了避免刘家抢先开圳成功,造成自家权益受损,也在2月10日以「业户张必荣」的名义,向八里坌巡检包瀜呈上诉状控告刘承缵。诉状中陈述灾后高处还残存着数座佃民的民居与田地,佃民仍在设法以土石补强,但工程浩大,一时无法完工,可恶的是刘承缵却妄想在溪头堵水修筑圳道,经过佃民的产业,这可能会加速民居田地的崩塌,而引水入低处筑潭,也会沖走佃人的田土,刘氏利用大人鼓励开圳的政策,却没有考虑人民身家是否受损,希望大人可以明察秋毫,还给当地佃民公道。

可是,包瀜既然鼓励业户开圳灌溉,刘承缵又曾得到他的许可,只能以清廷官吏一贯息事宁人的调解态度,做成判决回覆张家:既然你们沖失的田地可以成为圳道,那幺应该要求刘家出高价购买或是用其他田地交换,希望可以成人之美,不要因为嫉妒而阻止刘家。2月17日,包瀜再回覆先前控告的佃户及小租户:已经沖毁的田地不能再垦,应该听凭他人引水灌溉,已经命令刘氏用其他田地和你们交换,这样做对双方都有利。

张家认为包瀜的判决太过偏袒刘家,就向更高层级的淡水厅告状,但都被历任同知搁置不理。诉讼纠纷告一段落之后,刘家认为机不可失,马上花了535大元买下萧氏、姚氏的小租权,继续开圳事业,因为资金短缺,工程一度中断,后来得到佃户集资援助而解困。1763年,水圳终于延伸到加里珍庄,大圳告成通水,名为「万安陂大圳」,主圳道长达40余公里,又因为该圳为刘家主导开成,民间习称为「刘厝圳」。

刘厝圳通水后,张家面子、里子尽失,为了扳回一城,只好派出家族中功名最高的新科举人张源仁,出面继续打官司,希望靠势压倒刘家,挽回面子。1764年,张源仁发挥新科举人的影响力,淡水同知夏瑚同意召集两造重新审讯。开堂结束后,夏瑚在同年2月22日做出判决,他认为刘承缵私自在张家田中开闢水道,既然已进入诉讼程序,却不静待判决结果,未经大租户张家同意,私自向萧氏、姚氏承买小租,本来应该命令刘氏填塞水圳,将田地还给张家,但因为加里珍庄民众供称刘氏开圳并非只为灌溉自己的田地,而是提供众人取水,实在是有利乡里的善举,如果毁坏水圳,让田地无水灌溉,相当可惜,所以命令刘承缵向张家缴纳水租一年600石,且刘氏所开水圳永远不能变更路线,以免日后发生争执。

夏瑚的判决一出,反而造成刘承缵的不满,认为600石的水租太高,不愿缴纳给张家,于是在同年12月告上行政层级更高的台湾道,由护理台湾道的台湾府知府蒋允焄审讯成案,但考量到争议太大,没有立刻做出判决。

1765年10月,原本陷入胶着的事态出现转机,二重埔、三重埔(今新北市三重区)境内的凯达格兰族武朥湾社,因为自家佃户的田地缺水灌溉,向刘家买下刘厝圳的水分62分,但还是不够灌溉二、三重埔的全部田地,又请张家协助从潭底庄开凿圳道至二重埔和三重埔,签约每年缴纳张家水租每甲4石,这就是俗称「张厝圳」的「永安陂大圳」。如此一来,张家也为淡水河西岸平原开闢了一座大型水利设施,这才有了和刘家讨价还价的筹码。

但是,张厝圳的水道必须经过刘厝圳,只能修筑浮圳水枧跨过刘厝圳,这让刘家非常不满,也找到藉口阻止张家开圳。历经一番折冲之后,官方派出公亲林天锡、林进泰出面调解,张家与刘家终于妥协,在同年12月签下历史性的和解协议。真除台湾道的蒋允焄也命令两家,在各自水圳的水源地设立「水汴」均半分水,各灌各田,不能混淆争水。从这份协议,明显可以看出官方想立下规範、不愿见到纠纷再度爆发的意图,但因为二圳共用水源和圳道重叠交错的历史共业,往后二百年间,一遇自然灾害造成各自田园进水不足时,还是免不了为争水而发生冲突。